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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哪些文笔非常好而且女主是公主的古言小说?

例如东宫,皖雅公主之类

【全文完结,共8680字,结局反转你想不到~】

1

人人都晓得,海棠公主痴傻,但却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海棠公主生得好看,一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像极了她的母亲。她本是所有公主中最聪慧的,只可惜十二岁那年突发高热,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却烧坏了脑子。

那一年,皇帝大怒,将芳菲宫里的宫人统统处死。

自那之后,海棠每月初一都会被送到万国寺,沐浴斋戒一天,也是为了多积攒些福气。

遇见李熠杉那年,海棠十七。

说来也巧,像李熠杉那种浪荡子,若不是头一晚喝多了,在去万国寺的路上睡了一夜,是万万没有机会救下公主的。

海棠是公主,他是在半个月之后才知道的。

彼时他在春风楼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落梅姑娘唱曲。一行禁军就这么闯入了青楼,把在座的客人吓得纷纷逃散,李熠杉当时坐在最里面,还来不及逃出去。

一路上,禁军带着他往皇城走,后来见到了海棠才放宽心。

李熠杉向来随性,自幼又没学过什么礼数,见到皇帝和海棠的时候,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啊,你竟是公主,若是想要答谢日前我的救命之恩,那多赏我些金银财物就好。”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因他说了那番话,皱了皱眉头。

“棠棠,这就是救你的人?”

海棠如今虽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心智才不过六七岁。她嘿嘿一笑,跑到李熠杉面前,扯过他的袖子,嘴里喊着:“哥哥,好哥哥。”

李熠杉看海棠这般,这才反应过来,莫非这公主便是众人口中那位痴傻的公主!

皇帝又说:“棠棠,你可想清楚了?”

“嫁哥哥,嫁好哥哥。”

李熠杉听得云里雾里,心想着这皇帝怎么还不提打赏之事。

皇帝思索了片刻,又打量了他几眼,似有些无奈地说:“那择个吉日就让你们完婚。”

海棠公主出嫁那日举国欢庆,李熠杉直到穿着红色喜袍被送入洞房时,才确信自己当真是走了狗屎运,娶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那晚,李熠杉掀开了海棠的盖头,她安静地坐在床沿边的模样,称得上绝世倾城。

掀完了盖头,他迟疑许久方才说道:“公主,你早些休息。”

这样子,分明不像那日殿前那般无礼,一双眸子映着烛火,让人看不透。

海棠像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扯着他的袖子说:“哥哥,嬷嬷说我们要睡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摸了摸她的头,“公主现在还小,等公主长大了些就会明白。”

2

皇帝赏了公主一栋大宅子,平日里府中的事只能靠李熠杉打理,只是他自由散漫惯了,就把所有的事全扔给了管家,自己又跑到春风楼听曲去了。

一个月后,公主府来了位客人。李熠杉命人收拾了别院,让落梅在府中住下,还请了大夫每三日来诊一次脉。

府中当天就起了流言,说是驸马爷居然将一青楼女子带回了府中,那女子怕是怀了身孕。

那日,海棠在院中池塘边玩耍,她一身绯红,蹲在池塘边,长发及地,一双白嫩的手伸到水中,拨动着池水。

彼时荷花开得娇艳,只是天气有些闷热。落梅见着天气好,被丫鬟扶着到花园赏花,正巧看到海棠。走进了一瞧,才发现她是在喂鱼。

她伸到水中的手抓了一把鱼食,池中的红鲤纷纷聚上来争食。

落梅轻咳一声,待海棠回过头,她才屈膝,道一声:“公主好。”

海棠咧嘴一笑,猛地站起身时,池中的水溅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洒在落梅身上。

她将湿哒哒的手在轻杉上蹭了蹭,一边说道:“杉哥哥没骗我,姐姐好漂亮。”

确实,将落梅接到公主府,李熠杉是征求过海棠的意见的,他说:“公主,过几日我接一位漂亮姐姐到府中小住一段时日可好?”海棠听了,立马点头叫好。

“公主也很漂亮。”

听得落梅这么一说,她高兴地拾起自己裙子的一角,一连转了好几个圈,“是吗?海棠很漂亮对吗?”

当天夜里,李熠杉宿在落梅住的别院。屋中的灯火未灭,他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落梅坐在椅子上,抚着自己的肚子。

她说:“依我看,海棠公主真是烧坏了脑子。”

听得她这么一说,李熠杉手中的笔顿了顿,眸子如浓墨一般,他说:“今天见到了?”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他又说:“切不可掉以轻心,当年芳菲宫的宫人尽数被杀,其中定有问题。若我不在府中时,记得多观察她。”

落梅又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又问:“还不睡吗?”

“你先去睡。”说完,他见她没动静,寻思着是自己口气太生硬,又温柔地说:“小梅,等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3

落梅是禹州人,喜食禹州独有的红鲤。她离乡多年,认出了公主府池塘里养的就是禹州的红鲤,想吩咐厨房抓几条。

府里的人都知道公主极喜欢那些红鲤,不敢去抓,她便去找李熠杉说。

李熠杉现在虽算得上公主府的主人,可毕竟那些红鲤是海棠养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公主,心智又还是个孩子。

他说:“我去同她说说。”

海棠住的院子里,移栽了许多海棠,长得极盛。那日,海棠正在同丫鬟玩闹,她蒙着眼睛伸着手不断地往前探。

“哈哈……玲儿,我可算抓到你了。”

海棠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眼前的白绸被人取下时,她才发现自己抱着的是李熠杉。

“杉哥哥。”海棠死死地抱着李熠杉不放,满脸的笑意,她说:“杉哥哥好久都不来看海棠了。”

李熠杉带着宠溺的神色,摸了摸她的头,“公主乖,先放开我,好吗?”

海棠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听话。他牵过她的手,走到凉亭中坐下,他告诉她,落梅想吃池塘里的红鲤。

海棠一听,扁了扁嘴,眼里晶莹地水珠在打转,“那些小鱼好可怜的,美人姐姐可以不吃它们吗?”

他看着她的模样,有些犹豫,可当他与她四目相对,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时,他生出了不忍之心。

“好,不抓,不抓。”

她起身扑到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虽说他们是夫妻,可在李熠杉的心里,她一直都像是妹妹一般的存在。

“公主,你……”

“杉哥哥,你不喜欢海棠这样吗?”

海棠嘟着嘴,抓着他的衣服,紧紧盯着他。那一刻的海棠,分明就像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的小孩。

李熠杉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心里,却不知道如何说起。他拉过海棠的手,眼神有疑惑,也闪过一丝怜惜。

失神间,海棠又说:“玲儿说,海棠与杉哥哥是夫妻,海棠喜欢杉哥哥,那么杉哥哥喜欢海棠吗?”

“嗯?”李熠杉想不到海棠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喜欢,我很喜欢海棠。”

“哈哈,杉哥哥也喜欢海棠,海棠很开心。”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玲儿面前,那仿佛是四月暖阳的笑容在李熠杉开了一束遥不可及的花。他想,能与她相配的人,应该更好。

4

落梅偷偷命人去池塘里捞红鲤,李熠杉知道,可一想到她怀了身孕,也就随她去了。

池塘里的鲤鱼少了,海棠迟早会看出来,他就偷偷让人去禹州买了,投放于池塘中。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三个月,海棠每日只知玩耍,落梅日日屋中养胎,二人虽同住屋檐下,可也甚少相见。

天气渐凉,院中落了不少树叶。

海棠习惯在晌午去给红鲤喂食,她照旧抓了一把鱼食,把手伸进水中,等着鱼儿聚上来。

落梅的肚子也显了不少,被人搀扶着来到池塘边,看到对着池塘傻笑的海棠,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落梅想着,痴儿便是痴儿,已过秋分,池水冰凉得紧,居然还伸手进水里喂鱼。

她示意丫鬟搀着她走到海棠身后,她微微俯下身子,“公主当真好兴致。”海棠闻声,惊地立马起身,忽地撞了落梅一下,也幸得丫鬟及时接住,没摔在地上。

许是有了身孕,心中郁结许多心事,被海棠这么一撞,落梅立马黑了脸,伸手推了她一把。

“公主倒是当心点啊。”

海棠一个不稳,往后一退踩空在池水里,丫鬟本想拉住她,却因要扶着落梅,伸不出手。

玲儿抱着一包鱼食赶来时,正巧看到落梅将公主推向水池,跑到水池边大喊着,“救命。”海棠自小不会浮水,被人救起时已经昏了过去。

落梅被吓得病倒,大夫来诊时,李熠杉正在海棠的屋里。

太医来为海棠诊脉,连连摇头,说是公主自幼身子就不好,如今受了寒气外加惊吓,怕是难救。海棠自打被救起,高热不退,还一直说着胡话。

她嘴里喊着“杉哥哥”,惹得李熠杉一阵心疼。

李熠杉追着太医问:“太医,公主这病如何治?只要您开口,颐杉豁出性命也要办到。”

太医拱手,“驸马严重了,老臣自然是要倾尽全力救治公主的,只是老臣医术浅薄,只能减缓公主的病症,若想根治,怕是要去向我师父求一味百草药。”

“行,我去求。”

“驸马且听我说,老臣的师父隐居昆山多年,不问俗事,此番一去路途遥远,定要在七日之内赶回来才是。”

李熠杉听了,命人备马,匆匆向着昆山便赶去。

落梅靠坐在床上,自打海棠落水,李熠杉便再没来看过她,就连她病了,他都没来问过一声。

丫鬟匆忙端了一碗汤药进屋,“姑娘,驸马他赶去昆山求药了。”

落梅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扯过身旁的枕头扔在地上,“滚,都滚!”

丫鬟吓地退出屋子,只听得落梅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喊道:“李熠杉,你混蛋!”

5

整个南沽朝无人不知,昆山路途艰险。

落梅抚着自己的肚子,靠着床头,眼泪早已流干。

李熠杉将她从禹州带到镐京时,说自己是要干一番大事业,说功成之日便是迎娶她过门的日子,可如今的他或许早就忘了要做什么。

太医每日为海棠施针,疏通血脉,还让丫鬟到冰窖里去了不少冰块放在她身旁为她降温。

李熠杉一去不回,有人说,他是怕公主当真丧了命,连累他。可他却在第七日带着去昆山求来的药,倒在公主府门前。

李熠杉醒来时,海棠握着他的手,靠着床头熟睡着。他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海棠缓缓睁开眼睛,瞧得他醒来,莞尔一笑。

“你醒了?”

李熠杉收回手,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海棠。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可总给人一种她不是从前的海棠的错觉。

“公主你……”

“你好好休息,等养好了身子,我们一起去看落梅。”

海棠要起身离去,李熠杉拉过她的手,却在下一刻放开。他说:“公主如今,是痊愈了吗?”

她笑着回头,牵过他的手,“杉哥哥难道不希望海棠痊愈吗?”

“怎怎……怎么会。”

他躲闪着,不愿直视她的眼眸,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令人生疑的举动。

落梅住的院子还残留些许桂花的味道,只是天气凉得紧,她又一病不起,再也无心欣赏院中的美景。

海棠挽着李熠杉的手臂走进屋子,落梅挺着肚子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瞧得他二人挽着手,心口郁结之气愈发难解。

咳咳……她拿手绢捂着嘴,不想让他们看到如今她窘迫的模样。李熠杉跑到她身边,帮她拍了拍后背,她这才顺了一口气。

“小梅,你还好吗?”

落梅抬眼与他对视,心中的委屈化作晶莹的眼泪,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愿流下。她想,李熠杉还是心疼她的,他看她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熠杉,我想吃我家乡的红鲤了。”

自打海棠落水,就再没人敢抓池塘里的红鲤给她吃了。

李熠杉回过头看着海棠,海棠找了把椅子坐下,“想吃就让人去抓,抓没了就让人多买些回来养着,几条鲤鱼本宫还是买得起的。”

既然公主都发了话,落梅身边的丫鬟迫不及待地让厨房去池塘里捞鱼。

“谢公主……”

落梅的话还没说完,海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不仅李熠杉没反应过来,就连落梅也呆了好久。

“这一巴掌是打你推我下水,以下犯上。”

“你!”落梅捂着脸,指着海棠。

海棠抬起手来,又准备扇下去,却被李熠杉拦住,“公主,手下留情。”

“哼!不知好歹。”

6

镐京入冬前便会迎来一场雪,年年如此。

今年的镐京,不只是怎么了,这一场雪迟迟不见落下。

公主府池塘里的鲤鱼换了几批,落梅近来越加频繁地让厨房做红鲤给她吃。已经八个多月身孕的她躺在床上不愿起身,样子看上去越发丰腴。

海棠自打痊愈,将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有个习惯还没变,那就是给池塘里的红鲤投食。

如今的她不似从前那般将手伸进池水里,只是站在桥上俯瞰着它们,看着它们夺食的样子能看一整日。

温将军温孟然突然到访,令海棠颇感惆怅。

“棠棠,想不到当日一别,今日你已嫁他人。”

海棠把玩着手中鱼食,浅浅一笑,“然哥哥说笑了,熠杉救过海棠的命,海棠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

“那我呢?棠棠?在你心中,我又算得上什么?”

“然哥哥当然是海棠心中守护一方的战神。”

“除此之外呢?”

“再无其他。”

温孟然点点头,自顾自地笑着,“好,好一个再无其他。”

温孟然要走,一袭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戎装还残留着血迹,海棠看着他的背影,将鱼食尽数扔进池塘里。

“然哥哥,当年的海棠不懂事,若是做出什么让然哥哥误会的事,望然哥哥见谅。”

“告辞。”

李熠杉站在回廊深处,将二人的话听进心里,他从来不知温孟然一直未娶,竟是为了曾经那个痴傻的公主。

海棠转身的那一刻,见到李熠杉就笑了,翩翩地跑向他,将他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

她说:“今日之事你莫要生气,我一直只是将他当做哥哥看待罢了。”

“那我呢?是不是也只是把我当哥哥看待。”

“胡说,海棠如此真心待你,你竟半点也未看出?”

海棠嘟着嘴放开他,红着脸故作生气地背过身去。李熠杉从她身后抱着她,将头放在她的肩上,“可你从来不会因为落梅吃醋啊。”

沉默了半响,海棠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颊,“我以为,你不喜欢争风吃醋的女子。”

李熠杉“嗯”了一声,“可我想看你为我吃醋的样子。”

7

海棠睡觉有说梦话的习惯,李熠杉是某天夜里睡不着才发现的,她在梦里大多说的都是小时候在宫闱里玩耍的事。

除夕,海棠早早就起来装扮,皇帝在御花园中设了家宴。

马车之中,李熠杉注意到海棠身边的丫鬟换人了,她说是玲儿告假回家探亲去了。

车才行了不久,便停了下来。李熠杉掀开车帘,是管家匆匆赶来,说是落梅姑娘难产。

海棠悄悄打量着李熠杉,见他没说话便说:“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

谁知李熠杉却说:“不去了,我们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万一她不行了,想见你一面……”她不敢再往下说,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天大的事也比不过皇上的家宴。”

海棠听到他这么说,脸色明显变得惨淡,“若今日是我难产,你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吗?”

被她这么一问,他愣了一下,却说道:“当然不会。”

“是吗?”

“嗯,你与她始终不同。”

海棠掀开车帘,看着喜庆的街道,街上乐洋洋的百姓,失了神。始终不同!可究竟有何不同?什么事能比得过待产的妻儿更重要呢。

这次家宴,到场的人不多,都是皇帝亲近之人。酒过三巡,李熠杉突然牵过海棠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从我身边离开。”

海棠见他面颊绯红,只当他喝多了,要带他先走。可李熠杉说什么都不肯走,皇帝见状,便让她先回从前的寝宫休息,留他继续喝酒。

皇帝的话刚说完,不知从哪冒出一群黑衣蒙面之人,当下宴会一片混乱。李熠杉一直拉着海棠的手不放,一边还用身子护着她,怕她被慌乱的人群撞到。

可她咬着牙,红了眼眶,甩开他的手,不再让他碰她。

“你离我远点。”

“棠棠,你怎么了?”

“怎么了?李熠杉,到现在你还在装吗?”

李熠杉想要去抱她,却被她推开。他不敢妄动,又想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宴会的打斗声越来越大,他也来不及去管,只听见她又说:“你是北夜国的皇子,对吗?”

原本还一脸担忧的李熠杉,脸色一瞬间煞白。

温孟然的突然出现,杀了李熠杉一个措手不及,才是十几招他便落败,被人擒住。皇帝在侍卫的保护下,安全地回到了寝宫,犯上作乱的人基本上被擒,好几位皇帝身边的近臣,都被打入天牢。

那一夜,雪打红梅。

海棠在李熠杉复杂的眼神中,不知所措,昏了过去。

8

海棠在自己曾住过的芳菲宫醒来,温孟然守在她的身边时不时替她挑一挑烛火。

“我怎么了?”

温孟然的神色显然不好,她再问:“说话呀!”

“太医说,你有身孕了。”

呵呵……她望着屋顶,讥讽地笑着,笑自己太傻,从出生便是他人的棋子。

“带我去见李熠杉。”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起身换上一件明亮的衣裳。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动,跪的跪着,低头的低头,仿佛她说的话只是空气。

“我让你们带我去见李熠杉,都聋了吗?”她声嘶力竭,指着那些人看了一圈,在一瞬间化作无奈。

“好,你们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温孟然犟不过海棠,只能带着她去了地牢。宫闱深处的地牢死过很多人,可再也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李熠杉靠着地牢湿冷的墙壁,在听到海棠的脚步声之后,终于有了微微的反应。

“海棠?”

“你知道我会来?”

“我记得你的脚步声,轻轻点点,喜欢用脚尖走路。”

海棠不知自己该不该笑,心中那翻腾的猛兽,终归是抵不过牢笼,到最后只能变作沉默不语。

“落梅还好吗?是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海棠愣了一下,对他问起落梅有些吃惊,可吃惊过后还是答道:“女孩。”

李熠杉点点头,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其实落梅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海棠很震惊,脸色有些难看。

“棠棠,能帮我照顾好她们吗?至少孩子是无辜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可从他的嘴里水旜来,是那样的淡然。

他说:“我在禹州认识她,她被人骗了所有的财物,被卖进青楼。后来我带她来到镐京,还是将她送进了青楼,为我传递情报。”

“所以,你觉得亏欠她,对吗?”

李熠杉再度点头,却突然说道:“棠棠,我多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可又庆幸没有。”

“李熠杉,我只问你,那晚你是不是故意输给然哥哥的。”

“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故意,有的不过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子,不愿为了全世界输了一个她罢了。”

李熠杉的话说完,回过头时她已经不在。这一次她走得很轻,没有让他听到,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红肿的眼眶。

9

芳菲宫还同当年一样,冷冷清清。

自打她生病醒来过后,几乎宫里的宫人见了她就没有不躲的。好在贴身嬷嬷待她很好,皇帝又经常来看她,她这才熬过了那几年的春夏。

海棠见了李熠杉回来后,躺在榻上,意识一直不大清楚。温孟然守着她,她也将他赶了出去,门窗关得紧,只留了一扇朝着地牢的窗开着。

镐京这一场晚来的雪,纷纷落下。

她想起小时候粘着温孟然时,被其他姐妹愤然地扒开。她是别人口中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啊,可谁会想到她会落到如此下场。

皇帝会来,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那明晃晃的衣衫,刺痛了她的眼。

“棠儿,要不然就搬回宫里住吧。”

海棠没有看他,倔强地说:“儿臣已然出嫁,再回宫里住怕是不妥的。更何况我的夫君乃敌国奸细,怕是会有损父皇的英明。”

提到夫君二字,皇帝的神色显然是变了,“夫君?你竟还要称那逆贼夫君?当真是不知廉耻!”

“儿臣知不知廉耻,父皇心知肚明,哪怕真是不知廉耻,也是父皇教得好。”

啪……

皇帝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海棠的脸上,她望着他的神色,没有愤怒,竟还有些浅浅的笑意。

十八年前,海棠的母亲生下她之后,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被她的父亲悄悄地处决了。他说,她孩子的母亲,定然是要血统高贵的。

所以,从一出生她就被寄养在了贤妃那里。

宫人都说,海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极了贤妃,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着实好看。

贤妃每每听到这样的赞誉,都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可到了夜里,却对她非打即骂,骂她野种,骂她不配叫她母妃。

海棠确实是所有公主里最聪明的,不过十来岁的她,悄悄在贤妃的茶里下了毒,将她毒死了。

皇帝知道,是她下的毒,可是却没有怪她,还将她带去了整个宫闱最好的宫殿——芳菲宫。

只有海棠知道,那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芳菲宫的宫人一夜之间被杀,她被迫装病,病好了就装傻,这一装就是五年。

而在她装傻的这五年里,皇帝将她秘密训练成了杀手,替他去杀那些反对他的大臣。

那个百姓口中的明君,就这样利用着自己的女儿,干了一件又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归根到底,她不过也是平常女子,有自己喜欢的人,也想过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只是她的父亲是皇帝,他告诉她生在皇家最大的悲哀便是婚姻不由自己做主。

她何尝不想在温孟然去往边关的时候跟着一起,只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10

一场异动之后,公主府也回到了平静,只是原本就不热闹的公主府,似乎变得更加冷清。

海棠来到书房,静静地拂过每一本书,案几已被丫鬟打理整齐,只是她却突然想起他。管家捧着锦盒进入书房的时候,她正在翻看他最爱看的书。

“公主,这锦盒是驸马……”说到这,管家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改口说:“这锦盒是李熠杉留给公主的。”

她接过锦盒,并没有打开,只问道:“怎么会在你手里?”

“此前他说,公主生辰快到了,先把东西寄放在老奴这。”

海棠挥了挥手,管家识相地退下,还将书房的门带上。

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对名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手镯,通体莹绿,只是其中如丝一般有鲜红的脉络,像极了人的筋脉。

盒中还有一封信,信中写到:愿来世,与你白头偕老,策马红尘。

看着信笺上,李熠杉苍劲有力的字,她再也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悲痛,伏案痛哭。

想来他早就想过他可能躲不过这一劫,又或者他早就知道她设计了这一切吧。

难怪她去牢里看他的时候,他没有半点愤怒,除了问落梅跟孩子好不好便再无其他。

可李熠杉永远都不会知道,落梅难产,孩子也没保住,她说生了一个女孩,是骗他的。

那天,她在书房哭了好久,整个公主府的人都听到她悲痛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缓缓从屋中.出来,又进了寝屋,将自己关着,连饭都没吃。

李熠杉被送去行刑之时,她穿了一件白色麻衫,坐在花园之中,看着池塘里的红鲤,嘴里念念有词。

玲儿担心她,为她拿了一件披风,提醒她小心腹中的孩子。提到孩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当天夜里,她叫人煮了滑胎的药,说什么都要把孩子拿掉。

那碗药喝下,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开始腹痛,她咬着牙一边心疼孩子,一边宽慰自己。

李熠杉在地牢里说得对,他庆幸他们之间没有孩子。这孩子若是生下来,必然不会幸福,留着两国的血,皇家必然也不会承认。

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来到人世间。当她感觉到疼到没有知觉时,御医早已满头大汗。

玲儿在一旁守着,瞧着一盆盆鲜红的血水被端出去,急得泪眼汪汪。到后来,三位御医只能跪在床前,求她恕罪。

这样的场景,她心中已然明了,望着窗帘上的流苏,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命啊,一报还一报。”她念念有词,眼神涣散。

“什么?”玲儿不解地问。

“落梅的孩子没了,用我的命偿还,也算合情合理。”

她这么一说,玲儿急了,“呸,呸。她的孩子是她自己没照看好,怎么能怪到公主身上。”

海棠笑了笑,嘴唇已没有了血色。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让屋中的人都出去,说自己想静静。

尾声

公主府池塘的红鲤游得欢快,睡莲开得正艳,可惜公主府再也没有公主。

玲儿在收拾海棠的遗物时,在柜中翻出了一包鱼食,颜色明显同一般鱼食不一样。她突然想起公主临终前的话,跑到街上找了一家医馆。

医馆里的大夫拿起鱼食闻了闻,又瞧了瞧,说是鱼食里掺了五石散。

作者| 柳飞笛

原标题:《公主手札·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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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共1.4万字,清冷淡漠皇上??腹黑病娇公主

”我迟早要死在你床上“

李御登基三年,后宫充盈,却一直没有子嗣,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般若之外的女人。

1

我叫盛七,是大康天命阁的国脉护灵使。

我们受皇家香火供奉,主要职责就是维护大康的国运命脉,上到九五至尊,下到黎民百姓,只要有违大康国运命脉,立杀无赦。

天命阁的权利从建国起就凌驾于皇权之上,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野心勃勃的阁主想直取皇权而代之,最终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天命阁人的血脉中流着曾和皇权立下的血誓。

如有异心,不得好死。

大康建熙三年,我接到阁主的一封密信,他在测算国运气脉时,发现一位姑娘影响国运,按照规矩,我要去杀了她。

当然我们护灵使也讲规矩,在杀她之前,我需要先定她的罪。

这个需要被定罪的姑娘叫李般若,是大康的七公主。

阁主将她的罪批递给我的时候,提示了我一句:“深宫流言,这位七公主和其兄——也就是当今圣上关系过密,你可以从这里入手。”

我缓缓展开她的罪批,上面只有一个字:乱。

2

我在深夜潜入凤阳殿,殿中灯火通明,寂静无声,李般若穿着雪白的中衣,侧卧在榻上,正在熟睡。

定罪定罪,就是要取证,我悄声接近,取了她的一根头发,放在天命盘中燃着,寥寥微光中,我看见幼时的她。

她的生母是位不得宠的昭仪,但是一心向佛,李般若出生的时候,她生母被圣上晋为妃,封号德。可惜这位德妃沉迷佛堂,对自己的女儿并不关心,她身边的侍女也趁机常常偷懒不在身边。

在快速更迭的画面中,我最常见的画面就是她一个人倚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一株红梅树,从枯枝到绽放,从皑皑白雪到红梅点点。

我没见过像李般若这样冷漠不喜言辞的姑娘,从幼时似乎就这样,大概这样一副漠视一切的样子很讨人厌,所以她在入上书房念书的第一天就得罪了五公主李听筠,事情不大,李听筠是中宫的嫡女,太子李御是她的嫡亲哥哥,她又极受文帝宠爱,所以在宫中向来横行霸道,养了一副娇蛮任性的性格,习惯了前呼后拥。

在上书房第一天,她倨傲地抬着下巴冲李般若喊:“喂,你,你过来帮我倒杯茶。”

李般若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李听筠在原地目瞪口呆,其实八九岁的姑娘没有多坏,可是宫里的下人擅长看菜下碟,李般若让李听筠不高兴了,下面多的是想借花献佛讨主子欢心的下人。

我很快便在李般若漫长的岁月记忆里找到她和李御的初见。

在某次份例后,内阁该奉上的笔墨纸砚没有如期送到她的案台上,她亲自去问内阁的太监时,对方客客气气地说:“呀,七主子的笔墨没了,是奴才们的失职,只是现在人手紧张,实在是走不开,要不辛苦主子自己跑一趟,去对面的文颖阁取一下。”

李般若目光沉静幽深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个小太监,直到小太监在这目光下打了个寒噤,她才转身按着这小太监指的方向去。

外面已经簌簌下起了雪,大康开国皇帝孝武帝的规矩,所有皇子公主入上书房习书时,皆不得带随身伺候的人,她一个人撑着把伞,顺着鎏金红漆的抄手游廊往对面的文颖阁去。

在路过文颖阁前面的端敬殿时,她被端敬殿外面的侍卫唤住了,大康自开国就极为重视皇子的教育,端敬殿是太子李御习书的地方,要求自然也比对其他人高,太子习书时,端敬殿的内外人等均在窗外及明间听差,闻唤始入,有语言喧哗不守规矩者,严加惩办。

所以李般若刚踏上端敬殿明间的走廊上时,就被候在窗下听差的侍卫喝住了,刚准备问话时李御恰好推开门出来。

十三岁的少年少年老成,脸上已经初见日后英俊的轮廓,面上的表情极为沉稳,不过瞥了一眼李般若,就认出了她,所以脚步顿了顿,语气有些诧异地问她:“七妹?怎么来这儿了?”

李般若漆黑的眸子微凝,像是很惊讶李御能认出她,顿了顿,她将内阁太监的话转述了一遍。

清贵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姿颀长,就好像疾风中的一尾劲苇,闻言缓缓露出一抹笑意来,朝她伸出手,说:“来,三哥今天亲自教你一堂课。”

那天是李御拉着李般若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上书房的。在渐渐呼啸起来的风雪中,他单手撑着一把素伞,伞身倾向李般若,拉着她穿过抄手游廊,然后站在内阁的门口,看着面色发白,两股颤颤的小太监轻轻笑起来,温和地问:“是你吩咐主子自己做事的?嗯?”

那一声尾音上扬的“嗯”明明还带着笑意,可是站在他面前的一屋子奴才像是脱力,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唤着饶命,最后李御低头问李般若:“你是李家的公主,拥有最尊贵的血脉,奴才就是奴才,你要他们生就生,死就死,现在你告诉三哥,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李般若仰着头直直地和李御对视,我突然发现他们在某些时刻的神韵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比如此刻脸上相同的漠然,李般若想了想,说:“你们去文颖阁将笔墨纸砚取来。”顿了顿,她淡淡补充一句,“跪着去,跪着回。”

李御微微笑起来,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是在褒奖。

我觉得奇怪,因为李御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我猜测这大概是因为这个奴才以下犯上使他震怒,他维护的不是自己的这位妹妹,是皇室的权力和颜面。

李般若大概不是这样想,我看见她抬头望着自己的兄长,漆黑的眸子像是流光溢彩的琉璃,倒映着李御的剪影,而后在漫天的风雪中,她抿起唇角,像是笑了,又像是我眼花。

3

这位兄长在李般若的心里应当是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她大概是钦佩自己的兄长。

老实说,阁老给我提示的那句“关系过密”实在是让人遐想连篇,毕竟这种事在历史并不少见,可原谅我实在没有办法将李御和李般若这两个人同那句暧昧的“关系过密”四个字联系起来。

你若是见过他们你也不会这样想,他们两个实在是太过相似了,两个从骨子里散发冷漠气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有距离的人,这样的同类是没办法相互吸引的,更何况还有血缘的羁绊。

时光流逝,他们如我所想的那样,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只不过李般若偶尔会拿着看不懂的书向李御请教,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李御,我看着李般若看向李御的眼神,是看向自己无所不能的兄长的眼神。

李御对所有兄弟姐妹的态度似乎都是这样,不亲不近,含笑间远远近近的疏离着,即使是对自己的胞妹李听筠也是这样。

每一位兄弟姐妹偶尔来请求拜托他的事他也会帮忙,但这或许不过是一位兄长的责任,他是太子,日后的一国之主,过早的教育让他觉得应该对每一位血亲负责。

他担起兄长的责任,但绝不亲近。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李般若有次不注意在端敬殿待的时间超过一刻钟,李御就淡淡地提醒她:“七妹是不是该回了?上书房找不到人该急了。”

李般若是个识趣的小姑娘,此后来请教李御时从来没有逗留超过一刻钟以上。

他们关系的真正亲近应该是在李御的某次病后,大康皇室教育皇子,讲究的是三分饥和寒,认为太过安逸的环境会磨灭人的意志,对未来的储君要求更为严格。

李般若去看李御的时候,他正在喝粥,他是真的病得很严重,半倚在床上,就这样的一碗粥,喝到一半时就被旁边的太监端走了。

李般若静悄悄地站在那里,看见李御的眉头轻轻蹙了蹙,不过转瞬即逝,并没有人察觉,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又来了,打发了殿中的内侍,走到李御的床边,伸手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揣到他被子下的掌心中,然后转身就走,等她走了李御才拉开被子,几块被保护的完整的桂花糕,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我看见李御愣了一下,然后又扯唇笑了一下。

等他病好回端敬殿,两人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只不过李般若在端敬殿待的时间渐渐由半刻钟到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后来若是上书房那边找不到七公主的影子,大家都知道,哦,七公主肯定又去太子那里学习了,太子那里不说什么,当然也不会有人扫兴地跳出来说这不合礼制。

李御似乎默认了李般若在他身边的特权,但我依旧坚信这只是他对妹妹的纵容。

我一直觉得李般若是个冷冷清清的姑娘,对外间的事似乎都没有多大的兴趣,恹恹的,懒懒的,可是这种冷漠在望向李御的眼神中完全不一样,那是对一位需要自己仰视的兄长毫无保留的敬仰与钦佩,虽然她从来没说过,但是能看得出来。

李御应该也看得出来,所以他对李般若有对其他人都没有的耐心和容忍。

就像是一只高贵冷漠的猫,它不亲近任何人,可是唯独只有你,它只肯让你摸它的毛,揉它的脸,还会乖巧地蹭你,在你怀里打滚舔你的脸,那你对这只猫的态度,一定就像李御对李般若的态度一样。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占有欲和心理满足感。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端敬殿门口的那株紫藤树开满花的时候,李般若就喜欢在树下读书了,李御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第二天李般若再去的时候,树下已经有个打好的秋千了。

在闪现的回忆中,李般若似乎对这个秋千爱到了极致,几乎每次浮现出来的她的记忆点,她都是坐在这个秋千上的。

有一次李御习箭回来,大概是一时兴起,突然拉起箭对准坐在树下的李般若,后者淡定地从书间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李御。

李御抬手瞄准,箭直直地脱弓朝她飞驰而去,身边的侍从都没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声,可李般若动也没动,直到那枚箭直直地穿过她头顶开得正旺的花束,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紫色的花瓣簌簌而落。

在花雨中,我看见李般若歪着头,眯起眼睛笑起来,颊边的酒窝深深地露出来,给她清冷的眉眼添上一抹娇俏,她在这花雨中,轻轻地唤了一句:“三哥。”

李御站在那里,看不清神色,他年纪渐长,比少年时更加的沉稳挺拔,在这声呼声中,我看见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这是他们少年时期最后的记忆。

4

后面的事走马观花般,四年后李御开始以太子的身份协助文帝处理证事,他搬去了东宫,李般若及笄后再也没去过上书房。

两个人,一个常住内院深宫,一个行走朝堂证间,如果不是特意要见,一年也是很难见上两面的。

到后期的记忆流逝得越来越快,只有源源不断送去凤阳殿的一些礼物,有时候是精巧的工艺品,有时候是绝迹的古文书册,有时候是奢华难得一见的金翡雕玉,可是怎么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位兄长对自己偏爱的妹妹的宠溺。

李般若的性子也越发的冷淡,她的眉眼渐渐长开后,身上清冷的气质也渐渐凸显,她和李家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李家的公主都是典型的杏眼,大而圆的眼睛,不管性格如何,看上去都有一股鲜活热烈的朝阳气。

可李般若不一样,她的眉眼清淡,细而长的眉,漆黑的眼睛微微上挑,眼睫长而密,专注凝望过来的时候,眼底也是冰凉一片,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又加上唇色淡而冷,所以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冷淡。

在我回顾她的这十八年里,见她笑过的次数寥寥无几,而每次无一例外,都和她的那位三哥李御有关。

他们确实关系过密,但我从未见他们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果然后宫之中,以讹传讹的流言蜚语最不能信。

可是故事没有落幕,我就不能妄下定论,所有的事按照轨迹发展,命运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嘉德二十四年春,开春宫中.出了几件喜事,比如五公主李听筠被赐婚金科状元出身的沈长宴,七公主李般若被赐婚翰林院掌院学士萧溯。

到了仲夏的时候,文帝和中宫亲自挑选,在各大世家细细斟酌了数月,最终为东宫挑定了未来的正妻,将来的后宫之主——中丞相家的嫡女王芫。

皇室之中一年难得出这样多的好消息,理所应当的,同年暮冬,整个皇室出行去宝华寺烧香,娇生惯养的公主皇子们在佛像前站站跪跪了将近四个时辰,临到散场出了宝华寺的大殿,都叫人抬了轿辇来坐着回去的。

我一直盯着李般若,她只是脸色苍白些,但神情自若,老实说,我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出了殿门恰好迎面碰见穿着常服褚衣的李御在和下属谈事,那个下属我认识,是李般若的未婚夫婿萧溯,倒也是个一表人才的男子。

不过李般若很明显没有注意到她的未婚夫婿,她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站在原地,不大不小的叫了一声:“三哥——”

背对着李般若的那个人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来,我突然反应过来,时光岁月像是空缺了一大段一样,似乎少了什么片段,抑或是李御在嘉德二十二到二十四年间没怎么出现在李般若的面前,因为突然乍见到李御,我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身上的气质经过时间的沉淀越发的清隽冷淡,身形挺拔,带着久居高位的冷淡,即使声色不露,也让人心惊胆战,他对李般若看上去很客气,朝她颔首,回了一句“七妹”算是打过招呼了。

如此疏离漠然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疏远的,倒是萧溯,对李般若屈身行礼,和李般若四目相对后就极快地偏过眼,站在那里垂着眼不声不响的。

我颇为八卦的去看李般若的表情,即使见了这位未来夫婿,她的神色依旧清清淡淡,脸上连丝红晕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对萧溯笑了一下。

清冷的姑娘一旦笑起来真是要人命,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面上镇定,红晕却悄悄地从耳敦一点点的蔓延开去。

李御站在旁边微蹙着眉望着他们,神情比刚才又淡了三分,漠然疏冷,淡淡瞥了李般若一眼,说:“站了大半天了,七妹还是早点歇息,这里不比宫内,禁军巡来巡去,你是千金之躯,仔细不要被人冲撞了。”

李般若颔首应是,回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原谅我没把这个相遇放在心上,因为这真的是非常非常平常且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而且我还在心里窃喜,这两人的关系明明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疏远了。

直到那天晚上。

5

冬天本就暗得早,入夜前又下了一场大雪,天气越发冷下来,偎依在炭火前人就已经不想动了。

宫外不比宫里规矩森严,到了半夜,我看见李般若掀开帷幔,低声地唤她的贴身侍女的名字,外头静悄悄,她穿着厚厚的罗袜,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外间,看见守夜的侍女偎倚着火盆在打瞌睡,然后推开细小的缝隙,一闪身就溜了出去。

寒风凛冽的拂面而来,半夜的雪比晚间的小了许多,长廊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她转弯的时候碰见路边的雪松,簇簇的枝桠拥着雪簌簌往下落,有人猛地厉喝一声,问:“谁?”

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道寒光,萧溯已经执剑站在她面前,大概是在巡夜,剑尖直指她的喉尖,李般若手里的鞋受惊直直地坠落在地,萧溯半晌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收了剑,仓促地问她:“公主无碍吧?”

廊下的灯摇摇晃晃的晃过来,照亮李般若的一双眼,她一只手拎着裙摆,没有穿鞋,白色的袜子上大概也都是污泥,长及至腰的漆黑的发丝简简单单的挽着,额间几缕发丝受惊垂落下来。

萧溯的眼里已经带上了些许怜惜,语气温和地问:“天寒了,公主怎么还深夜冒雪出行?”

李般若应该是缓了过来,神色是一贯的镇定自若,只是开口说:“听说庙里那棵百年的红梅树开花了,我想去瞧瞧。”说完不知为何,又补充了一句,“白天规矩和人都多,不方便。”

萧溯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弯腰捡起李般若之前受惊时丢下的那双鞋,然后单腿屈膝跪在她的面前,将鞋方方正正地摆好,仰头对她说:“寒冬凛冽,公主穿好鞋吧。”然后像是思忖了片刻,继续说:“晚上不安全,臣送公主去吧——”

“我送她去就好。”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萧溯的话,我心下一惊,抬头朝萧溯身后望过去。

是李御,和白天不同,他换了一身暗色的常服,在廊下隐隐探过来的灯光中,衣袖处有流光闪过,而他的面貌渐渐从黑暗中一寸一寸的显露出来,一双眼静静地,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他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地看着半跪在李般若面前正欲为她穿鞋的萧溯,脸上是再不过温和得体的态度:“萧大人和般若虽然已有婚约,但毕竟男女大防,深夜不太合适。”

萧溯低头告罪:“是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公主清誉。”

我看向李般若,她静静地望着李御,李御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像所有可靠威严的兄长一样,微微眯起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他看着萧溯的目光有些凉,他一字一句地说:“萧大人知道分寸就好。”

我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就好像李御对李般若的态度在什么我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变质了,就像此刻,他像是被侵犯领地的头狼在圈化自己的所有物一样。不

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忐忑,为接下来隐隐感觉会发生的事,就是这样一踯躅,等我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已经一圈圈的荡开涟漪,再定睛时,我已经站在一间暗房的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才跟进去。

“嘭——”李般若被重重的推向墙上,应该不会很疼,因为李御的左手在她背后垫着,但她眉间还是轻轻一蹙,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李御已经欺近捏住了她的下颚,和方才进度得体的太子不一样,这个时候他才显出他浑身的戾气来,那个外人面前清隽冷淡温和的太子似乎销声匿迹了,他捏住李幼澄的下颚,怒极反笑:“你和萧溯走得很近?”

李般若却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过,她本来是很清冷的一个人,偶尔笑起来也仅仅只是像积冰融化,可是此刻的笑意却从眼角眉梢中透着妖冶风情,当真是再艳丽不过的风景。

她抬手顺着李御捏住她下颚的那只手摸过去,一路划过他的手腕,再滑进他的广袖里,一寸一寸的逼近,李御桎梏她的力气似乎越来越小,最后松开捏住她下颚的手的时候,李般若已经贴近他的怀里,手搁着一层里衣贴在他的胸膛上,漆黑清冷的眸光倒映着他的脸,问:“那三哥呢,你见过那位王家小姐了吗?她长得美吗?我和她,我们谁更美一点呢?”

我简直如遭雷击,我想我此刻一定就像是冻死在荒野的蛇一样,浑身邦邦硬。

李御没有回答,李般若神色一冷,伸出手推开他:“你走吧,去找你的王小姐。”她挣扎着要走,李御却低低地喟叹一声,是最深重的无奈,他拦腰抱住李般若,走了两步将她放在床沿上。

清贵尊胄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那个外人面前高高在上、杀伐冷酷的尊贵太子爷,在此刻蹲下来半跪在她的面前,伸手脱下她的鞋袜,然后将她的脚放进自己的怀里,又叹息了一声说:“袜子都是湿的,不冷吗?”

两道泪痕顺着李般若的面颊往下落,她连哭起来都是淡淡的,泪水滴落在李御手背上的时候,她却突然靠近李御的怀里,雪白纤长的一双手像蛇一样的缠上他的脖颈,李御猝不及防,向来风轻云淡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难得有些狼狈地抬手去拆李般若绕在他脖子后面的手,一边狼狈地骂她:“你疯了,这是寺庙。”

他手用的力气很大,李般若痛哼了一声,李御立刻放缓了力道,他舍不得对她用力。

我一直处于茫然的巨大的冲击和不可置信中,所以瞪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发生于这暗室中的每一幕,很显然,这样的事大概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李般若很明显熟知李御所有的敏感点,挑起他的情欲这样的简单,等她向下吻到他的喉结的时候,李御闷哼一声。

我最后看见的一幕,是他反客为主地捏住李般若的下颚,一边欺身将她压进床上狠狠地吻下去,一边举手朝向这边,一道掌风拂过,灭了屋内的蜡烛。

我面红耳赤地飘到屋外,呜咽和喘息压抑透过墙壁隐隐传过来,我好半天才从怀里掏出要给李般若定罪的罪条,上面的金光比初时更盛,李般若的罪批“乱”有所感应,金光明明灭灭,但是还没有被定罪。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果然无风不起浪,天底下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怪不得,怪不得,明明此刻我五感已经封禁,但我还是被室外凛冽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毕竟在我心里,李御是除了大康开国皇帝孝武帝外最英明神武且年轻有为的一任皇帝了。

可是明明有哪里不对,我是从李般若幼时的记忆一点点翻看的,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错过,可是关于她和李御什么时候关系过成这样的“密”?又是怎么样将关系过成这样的“密”的?征兆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契机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就像是凭空从李般若的记忆中被抽取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就像天桥底下的说书人,从桃园三结义一下跳到刘备临终托孤,我要是听众,我都会忍不住扔刀子。

我低下头,看着李般若的罪批,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了,李般若确实有罪,她和当今天子——自己的亲哥哥,确实是犯了“乱”这个禁条,可是罪批上金光炙盛,却还是没有定罪。

一定有哪里是我错过了。

我正准备重新翻看一遍李般若的记忆时,整个画面却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在被弹出李般若的意识前,我终于明白,有人给李般若的记忆下了保护的屏障,有人将他们违背人伦的那段记忆锁起来了,所以我才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6

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我恢复意识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原本侧卧在榻上小憩的李般若已经坐了起来。她转身看向我,比记忆中更加绝色成熟的一张脸,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眼睫密而长,遮不住眸中清冷的眸光。

她看见我似乎并不惊讶,上下打量我两眼后,突然笑起来,只是笑意不及眼底,她笃定地问:“你一定是天命阁的人吧。”她伸出手,问:“我的罪批是什么?”

我不意外她知道的这样多,天命阁的存在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我警惕地望着她,可她依旧淡淡的,说:“我猜罪批一定没有定罪吧?因为你的证据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可是你不知道那一环错在哪里。”

“有人很早以前就给我的意识上了一层屏障,本来宝华寺的那一夜你也是窥探不到的,可是我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盛七,”她唤我的名字,她甚至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我终于觉得震惊,可是她说,“我等你来杀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亲口和你说。”

“先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说一个你最感兴趣的吧,”她勾起唇角微微笑起来,“我其实,不是文帝的孩子,我不是皇室的公主,我只不过是一个嫔妃和一个和尚偷情的产物。”

“那年我十二岁。”她顿了顿,和我说起十三年前的那段往事。

李般若十二岁那年,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妃和佛堂的和尚偷情的一幕。

那是德妃的生辰,她为自己的母妃准备了一尊亲手雕刻的佛像,那天李御刚好没事,陪着她一起在佛堂等着德妃过来,夜色渐暗,外间却传来暧昧的嬉笑声,杂乱的脚步很明显不是一个人,李御比李般若更快地反应过来,在外面的脚步没有踏进佛堂前,就拉着李般若转身躲进佛像后。

德妃慵懒地半倚在一个和尚的怀里,两个人都没有等到进房,在佛像前就放肆地缠在一起,暧昧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到佛像后,李御将李般若死死地揽在怀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双手紧紧捂住她的耳朵。可是不过是自欺欺人,该听到的一分都不会少,等到所有的声音结束后,她听到那个和尚问她的母妃:“李般若那个丫头呢,今天你生辰,她都没有来找你吗?”

德妃的声音很不屑:“没心没肺的死丫头,看见她那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就烦。”

那和尚嬉笑着:“别这样说,那丫头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

李般若的脸在李御的怀里瞬间苍白,天地旋转间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三哥怀里的温度是真真切切的,她双手紧紧地攥着李御的前襟,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有恶心地尖叫出来。

可是有人比她先一步惊叫出声,是李般若的贴身侍女——清荷,大概是小主子为德妃庆生太久没有回来,所以担心的过来找,推开门撞见德妃和那个和尚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清荷的尖叫没有太久,像一声短促的哑铃,立即被人捂住了嘴巴,然后有闷声的重物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而后归于沉寂,接着就是重物在地上被拖行的声音。

李御一直死死地捂着李般若的唇,在一室的寂静中,他贴着李般若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别怕别怕,三哥在这里,别怕——”

那真是让人绝望的一晚,一道惊雷在殿外猛地炸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才安静下来,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李般若看见她亲手雕刻的想要送给她母妃的那尊佛像,它静静地被放在那里,温润的玉石上沾着血,那个和尚大概就是这样捂着清荷的嘴,然后用这尊佛像一下一下敲击她的头——直到她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不会透漏他们的秘密。

李般若最后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寝殿的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一直死死握住她手的李御,以及那一声声不断响在耳边的“别怕,别哭,三哥在这里”。

他在接连不断的炸雷声和断线般的大雨中陪在凤阳殿握着李般若的手陪了她整整一晚,而李般若不哭不笑不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直耐着性子陪着自己的李御,等到天色将亮的时候,她突然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哥,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还会对我这样好吗?”

李御握紧她的手,声音笃定,带着承诺,他说:“你是我的妹妹,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那样久远的记忆、痛苦的回忆,如今再说起来也已经可以轻描淡写了,李般若望着我,神色淡淡地:“第二天有人在纶菏湖发现了清荷的尸体,草草结案,裹了用车一拉,扔到外面的乱葬岗去了。”

我记得清荷,她在李般若的记忆中.出现过,那是很冷的一个冬天,她被内务府领着送到李般若的面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很稳重可靠,见李般若的第一面,就是将一件大氅搭在她的肩上,温和地说:“天寒地冻,主子小心不要着凉。”

我久久回不过神来,德妃看着也是个慈眉善目的人,我记得她经常教导李般若的一句话就是厚德修身,没想到真面目如此的丑恶不堪。

“后来正德年间出了场巫蛊案,我三哥亲自办的案子,所有涉事的和尚一个不留,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次年二月我母亲病逝,我不是皇室的孩子这件事,若无意外,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她闭上眼,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动,她对我说,“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为自己脱罪,我只想告诉你,我三哥,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当年,本来就是我勾引的他,如果有罪,那也仅仅只是我的罪。”

“我爱他,你不是我,你可能想象不到,一个人为了去爱另一个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她笑笑,然后闭上眼说,“剩下的,你自己去看吧。”

7

最初的端倪是李般若发现自己对李御不同寻常日渐增长的占有欲。

那件事发生之后,大概是怕自己的妹妹想不开,李御开始教李般若下棋,每天固定一个时辰的下棋时间,日子久了,李般若总归会撞见一些不该她看见的事。

李御在李般若面前,是温和靠谱无所不能的哥哥,但他也是个男人,他不沉迷于女色,但偶尔也会将一些女色作为消遣,李般若第一次撞见另一种样子的李御,是在花园。

一个常见的偶遇的桥段,不过设计这个桥段的美人姿色尚可,所以李御欣然接纳,李般若看着李御捏住那个佯作偶遇的宫女的下颚,眼神微微眯起,慵懒冷漠,带着可有可无的嘲讽,眼神清明,可当那个女人半解衣衫靠近他怀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推开她。

大概是这个女人足够的美。

李般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哥哥,她的脸先是一红,而后又是一白,然后不过瞬间,就转身就走。

等李御忙过那段时间再去看她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盛夏炎热,她本就怕热,所以穿着薄衫倚在窗下看书,头发半挽,青丝半垂,偏偏神情冷淡如初雪。

一开始李御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装扮,直到他半俯在李般若旁边,回答她某处注释时,李般若突然问了一句:“三哥,我好看吗?”

李御下意识偏头去看她,正对上她的双眸,黑发红唇,肌肤如凝脂般,即使是大康最阅女无数的浪荡花花公子,看见这样的容貌也不得不夸一句绝色。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李御觉得危险,吐息间隐隐有暗香,他猛地回神,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七妹是位大姑娘了。他想转开目光,可是视线下垂,是她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少女起伏的沟壑幽香诱人,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好半天才笑了笑,问:“问这个做什么?怎么,有意中人了?”

李般若寂静地,默默地望着他,突然又笑起来了,说:“三哥,我和那天的那个宫女,哪个好看?”

李御勃然大怒:“你堂堂一个一国公主,我悉心亲自教导你这么多,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和一个卑贱的宫女相比——“

他话没说完,李般若突然打断了他,如此一本正经地说:“三哥,我不想当你的妹妹了。”她是如此的认真,以至于李御也渐渐收敛了神色,她说:“我是你亲自教导出来的,你教我文才学识,教我拉弓射箭,教我三纲五常,你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长得,我长得也不丑,三哥,我做你的女人好不好?”

李御的表情如同寒窖里的千年冰块,他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般若直直地望着他:“我再清楚不过了。”

李御深深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李般若没有去追,因为也追不上。

李御不要她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嘉德二十四年,文帝给自己最喜欢的五公主李听筠赐婚,当时默默站立一旁的李御突然说了一句:“七妹似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于是同年,李般若被赐婚萧溯。

事情若是就这样发展下去,倒也没有后面的纠葛了。

李般若被赐婚后的当晚,去东宫恰巧碰见被下药的李御。

宫中本就不缺野心勃勃想要一步登天的女人,那药下得很高级,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端倪,李般若去的时候李御双眉紧蹙,面色微红,额上沁的都是汗,李般若看出他身体不舒服,所以下意识地将手贴上他的额头,她的手贴上去的那刻李御的脸色就变了,动作凶狠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凶狠:“你先回去。”

李般若怔怔地望着他,她此生应该没有哭得这样的厉害,眼泪汹涌地流下来,可却悄无声息,她问:“我已经令你这样厌烦了吗?三哥?”

这样的伤心,李御皱皱眉,忍了又忍,最终闭上眼:“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般若本来就是聪慧的姑娘,目光从李御冒汗的额间到他渐渐发红的面色上,很快地领悟到了她三哥的异常。她冷白如雪的肤色很快通红一片,极快地推开门转身就走,满室的馨香随着她的离去似乎在渐渐消弭。

李御本来就是自制力极强的人,李般若离开之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几口气,神色间的异常似乎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门又被人推开,去而复返的李般若静静地站在门边,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眼神平静地看着李御问:“三哥,如果我走了,你今晚准备叫谁来?上次的那个宫女?还是旁的我不认识的人?”

她笑起来,一步一步镇定地走进去,没有人知道,太子李御的书房重地,就连至亲心腹都不能踏足的地方,李般若却来去如入无人之地,她锁好门,一边慢慢褪去外衫,一边笑起来,近乎呢喃地问:“三哥,我不行吗?”

豆大的汗一点点的落下来,李御濒临震怒的边缘了:“你疯了,快回去。”

李般若已经一点点接近,她慢慢地倾下身子,凝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御,眼神眷恋执拗,而后慢慢地温柔地吻在他的唇上,她似乎是笑起来,吐息在他的唇上,然后说:“三哥,我们都知道的,我不是你妹妹。”

李御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李般若,这是从幼时就养起的习惯,李般若的唇无声地游走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他昏昏沉沉间大概还有一丝理智,伸手扶着李般若的腰想要推开她,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似乎能碰见滑腻如脂的肌肤,冰冷的贴在他滚烫的掌心间。

眼前突然出现那天她穿着薄衫倚在窗下看书的样子,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应当就如同此刻这般滑腻如脂,理智就是在这一刻崩塌,本来想要推开的手更紧地握在她的腰上,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像是冲破牢笼的兽,更加汹涌的反噬回去,让人只想将乖顺地依偎在自己身下的人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一点点地拆吃入腹。

8

李御病了很久,李般若去看了他几次,可是次次都被李御拒之门外,最后一次下了很大的雨,惊天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地响在耳边,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也是这样,在满室的寂静中,外面的惊雷一声声的传进来,风雨呼啸,李御拉着惊悸到缓不过来的李般若,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她:“别怕,三哥在这里,三哥一直在。”

可是那天李般若站在庭院中,在雨中淋了两个时辰,李御都没有出来,最后她是昏倒被东宫的下人送回凤阳殿的。

大概是淋雨的缘故,回去之后她也病倒了,昏昏沉沉缠绵病榻数天,她不肯喝药,高烧的昏沉间一直默默流泪喊着三哥,后来李御去了。

他端着一碗药,也是大病未愈的样子,站在李般若的床榻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短短几天消瘦了不少,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李般若,神情倦怠到了极点,而后就那样静静地,如同妥协般地,轻轻喟叹一口气,将手中的药端到她的面前,然后说:“没办法了,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这是故事原原本本的样子,在李般若的口中,似乎一切都是她在主导的,可我知道不是的,这天下,不会有人能勉强李御,除非他本人愿意,我想或许连李御也没发现,可是作为旁观者,发展至今,我想最初的端倪应当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拉弓射向李般若时在漫天花雨中听到那声“三哥”时轻轻蹙起的眉。

他是个疏离淡漠的人,可是在李般若身上花费了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相干的一幕。

那还是在端敬殿的时候,李般若在默写《小窗幽记》集醒篇“事窮勢蹙之人,當原其初心;功成行滿之士,要觀其末路。”这几句时遇见了问题,等李御写完第二天要和文帝对奏的策赋时,回头就看见她紧锁着眉头,执着一杆毫笔端着一张严肃的小脸。

李御顿时就笑了,他放下笔来到李般若的身后,看她刚默到“窮”字,后面的两个“勢蹙”才刚起头,这两个字是真的很难了,她鼻尖上都是汗,李御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戳中了他的笑点,这一笑就好半天才停下来。

他应该没这样开怀笑过,李般若瞪大眼睛,难得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李御笑够了才弯腰下来,右手握住她执着毫笔的那只手,吐息温热,是个耐心教导妹妹的好哥哥的模样,他带着她的手起笔转势,两个“勢蹙”笔锋流利,是他一惯的书法,和前面李般若的小楷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御含着笑意的声音带着宠溺,他说:“傻妹妹,这两个字要这样写。”

李般若望着这两个字,神色似乎怔忪。不知是为了这两个字,还是为了那一句“傻妹妹。”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对李般若的耐心早已经超过对一位妹妹应有的态度了。

我从她的回忆中抽神出来,这样漫长的岁月,如今回望下来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一时间胸口五味杂陈,我叹息一口气,认命般:“老实说,我不太想杀你,再说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并不是李御的妹妹,你们……你们也没有乱伦,而且,”我掏出李般若的罪批,上面的“乱”金光如旧,仍是没有被定罪的状态,我举到她面前,继续说,“罪批没有认罪,那你就是没罪,我要这样回去复命了。”

李般若看见那张罪批却笑起来,眉眼深深,是一个再深不过的笑容,如此的温柔眷恋,又带着一丝悲哀,她抬手慢慢抚过那个“乱”字,然后打断我,说:“你还没明白吗?盛七,这个乱不是指我和李御乱伦,而是指我乱了李御的心,乱了李御的命,所以乱了大康的国运。”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嫁给萧溯,而他,他登基三年,后宫充盈,为什么一直没有子嗣。”她闭上眼,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别人。”

“我说过,你可能不知道,一个人为了爱另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像他为了我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为了他,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曾经为了隐藏我不是大康皇室的真相,将所有人知情人诛杀,那时对我的袒护,没想到成了我们如今的绝境。”

“他一生英明神武,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人生中唯一的那个污点,我不能让后世提起他时,只能想得到他是一位违背人伦的昏君,所以我等你来,等你来杀了我。”

“很早之前李御就知道天命阁的存在,他召了民间的异士,将我关于他的记忆封锁,就是怕有一天,天命阁的人盯上我,可是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二十五岁未嫁,当年李御为了阻止我嫁给萧溯,用了诸多借口解除我们的婚约,宫里已经流言四起,我不能和任何人解释说我不是他的亲妹妹,他的正妻王芫已经察觉到了,这样的事又能瞒多久?”

她像是在反问我,又像在反问她自己,笑了笑,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让他因为我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在很久之前,我就在等李御亲手杀我,他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帝,我想等他在流言四起不能忍受的时候,亲手杀了我,终结这一切,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流言越来越盛,他还是没有动手,我就知道,我不能等了。”

“我赌不起了,不过还好,你来了。”她闭上眼,我震惊地望着她,手中的罪批突然震动,金光闪烁,等到一切归于沉静,手里的罪批已经变成再不过寻常的白纸黑字,依旧一个正楷的“乱”字,不过后面跟了两个字,是有罪。

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姑娘,所以我扯住一抹笑,后退两步,跟她说:“你等等,等我回天命阁找找法子,阁主一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等我。”

她眼神悲凉地望着我,没有说话。

9

我再次回到凤阳殿,是在三天后,整个皇宫到处都是白幡,我走后的第二天,凤阳殿的般若公主突发疾病去世,享年二十五岁。

她是被王芫的一杯毒酒毒死的。

堂堂的一国之后,无法容忍自己的夫君和其妹妹的不伦之恋,一碗毒酒断送一切,我想她临走时应该是开心的,她不会成为李御的污点。。

她曾经跟我说,她在漫长的岁月中一日又一日地等着李御为了名声亲手终结她,可她没等到,这样一位杀伐决断的帝王,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不愿对她下手,所以至少在临走前,她知道这位隐忍深沉的帝王,也以同一种方式在爱着她的。

我站在满室白幡的凤阳殿外,怔怔地落下泪来,我兴致勃勃地过来,其实是想告诉她,我找到了办法。

天命阁有一种秘药,我可以改变她的容颜,原来的公主可以病逝,然后以另外一种身份出现在李御的身边,他们可以拥有最正大光明的身份。

我看见殿外的李御,他穿着深色的丧服,抬头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他,和李般若记忆中一样的冷峻俊美,只不过两鬓斑白,脸色苍白,神情冷漠,是悲痛到极点后的绝望。他也认识我,似乎在专门等我,我看见他坐在凤阳殿的正中间,西下的斜阳一寸寸地从他的身上移过,过了好久,他声音嘶哑地对我说:

“般若临去前给你留了一封信,她告诉你,她给你介绍了一单生意,你去找我的十妹李幼澄,幼澄会将身上的鸾气给你,但是相应的报酬是,般若要你取出我对她的感情,让我永永远远地忘了她。”

李御扯起唇角笑起来,眼角却渐渐滑下一道泪痕,他问我。

“什么时候动手?”

作者| 纸醉金靡

尊贵如长公主,也有天塌下来的时候——我这个她疼爱多年的女儿,竟然是假的。

她的亲生血脉沦落到在商户中长大,十五岁才被寻回,而寻回她的那一刻,我成了弃子。

——

我的母亲是麗朝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荣宠之盛众人皆知。她和皇帝感情极好,虽然被冷落过一段时间,但皇帝到底也没有生气太久。

被冷落是因为长公主突然怀孕了。

听闻皇帝知道她和质子珠胎暗结时一度怒不可遏,然而在我的记忆中,皇帝舅舅是待我极好的,会抱着我去御花园玩,还会学着嬷嬷来给我喂粥,教我习字。

长公主母亲对我的照顾更是事无巨细,事事迁就,如果我用着的东西不是最好的,先生气的还是她。

长公主母亲方年至三十,就因为操心我的事眼角已经多了几道细纹,然而她还是很美丽,许多人都说我继承了她的美貌,她便会很开心地同我说其实我更像父亲。

可这些竟全是我偷来的,这整整十数年的恩宠,是我偷来的。

认亲的那日,我还在御书房里给舅舅磨墨,长公主母亲闯了进来,这个在我面前一向和煦的女子,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直对着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你,出来。」

皇帝有些不解:「长公主,何事惊慌?」

长公主母亲带着哭腔对皇帝说:「错了,都错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我手中的东西哐当一声掉落地,有如五雷轰顶。

我自小长在宫中,养在母亲身边,以至于我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皇帝的神色先是变得凝固,深沉的目光扎到我身上,一言不发。

「你吓着她了。」良久,皇帝缓缓地对长公主说。

长公主哭着笑了,语无伦次道:「怎么会呢?你知道吗?我竟然……爱护了她这么久,我竟然把一个野孩子当做是我的骨肉疼了十余年!!」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我战战兢兢地走近她时,她抬手掐住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脸庞,咬牙道:「你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母亲……」

长公主下意识松开手,眼里浮现出心疼,然而迅速就被恨意取代。

「好了,映月。」皇帝出声制止长公主。

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像是梦一场,有些虚幻。

真正的郡主被迎入长公主宫中,戴金珠着华衣,习礼仪。

我一连数日躲着不出门,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奚落我。

后来我发现自己想错了。

无人顾得上奚落我,因为丧家犬的存在感实在低得让人很难察觉。

原先伺候我的人悉数被撤走,而我的包袱,全部被扔去了另一座偏远的宫殿,连带着两个随手指派的新人。

这宫殿许多年没人住了,平日也没什么人会过来这边。所以我的奶娘偷偷过来找我,也没人知道。

奶娘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事情原委。

当年长公主产子时,突逢宫变,她让自己的贴身婢女带着刚刚出生的女儿从密道出去避难,但婢女被箭击伤,无法再行,慌乱中将孩子托付给赶着从京城出郊外的商贾,同他约定好明日将孩子抱回原地,然而婢女醒来时,男人并没有把孩子抱回来。婢女在绝望中又等了一日,却在四处游荡寻找自杀的途径时,发现了一个同样是刚出生的遗弃女婴。

出现被遗弃的女婴,不是件奇怪的事。

刚出生的孩子,都皱皱的,看不太清面貌。

婢女心一横,将弃婴抱回了已经风平浪静的皇宫。

那晚的稳婆因为惊慌逃窜,基本死在了无眼的刀剑下。

仅有一个成功逃出皇宫,可是精神却不大好了。那日长公主的凤驾出宫,稳婆不知怎的倒在驾前,见稳婆说话都不伶俐,长公主便没有计较,只叫人将她挪到一边。怎知那稳婆对长公主直笑:「小公主多大啦?身上的胎记有随她一起长大吗?」

婢女被拷着去到郊外,一家家地认人。稳婆跟着,一个个地认胎记。

最终,悬念落下,皆大欢喜。

奶娘说罢,叹着气同我说:「清禾郡主,以后要学着照顾自己了。」

郡主?

没有清禾郡主了,褫夺封号是早晚的事。我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连滚带爬地离开皇宫。

我本来会在乱葬岗和死人抢衣服穿的,却在宫里过了十五年荣华富贵的日子,说起来真像长公主说的那样可笑又可恨。

我用仅剩下的三支簪子让运菜人同意将我带出宫里,可是那天晚上我等不来运菜人,先等来了皇帝。

明明失去的只是假身份,可我习得的礼数规矩似乎通通随身份而去了,我见到皇帝竟然在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当天子不再是舅舅时,会有这样盛的压迫感。

「清禾?」皇帝一步步地走近,语气平静,「怎么了?」

无论我怎么吃力,嗓子里都蹦不出一个字来。

「回去休息吧,」皇帝伸手轻抚我的后脑勺,温和道,「明早还要过来请安。」

鬼使神差地:「我不……」

「你是朕的义女,是清禾公主,为何敢不来请安?」

数日来的接连惊吓,让我变得有些麻木,即使在听到皇帝这样说后,我也还愣着。

「萧淮,过来。」皇帝唤了个名字。

萧……本朝唯一的异性王萧远山的儿子。

我这才看到原来皇帝的身后一直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走过来时,我看清了他。

姿态矜贵,五官有种出格的锐意俊美,身上透出掩不住的倨傲。

「萧淮,」皇帝对他说,「小公主现在不喜欢留在宫里,把她托付给你可好?」

「陛下,」萧淮没有看我一眼,直截了当地对皇帝道,「恕臣不能遵旨。」

皇帝的脸冷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龙袍的一角,「舅……皇上,皇上我哪儿都不去。」

皇帝没有回我,他缓缓地把手搭上萧淮的肩膀,「为什么不愿意?」

玉白的月光下,皇帝手上的玉扳指映出幽微的暗光。

「因为公主十分厌恶臣。」萧淮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得不想起一些事来,下意识低了低头。

长公主不喜欢萧家,因为她心爱的质子,我的「父亲」死于萧远山的三支冷箭下。虽知家国为重,可是她总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或许是受她的影响,我从小就觉得萧家生得一副篡位相。

原先只是在心里想想,直至在一年前,萧淮代父赴京,前来出席皇帝的三十三岁生辰宴。

我同他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事——萧淮在我的鲤鱼池边站了小半个时辰,我的鲤鱼就死光了。

皇帝告诉我查出来是有个太监因为受了宫里娘娘的委屈在借机泄怒,不关萧淮的事。

我觉得舅舅是在袒护他。

等到萧淮不小心在御花园踩了我一脚时,我让他给我擦鞋。

这事不是小事了,对于同样是天之骄子的萧淮来说。

萧淮当时一言不发,然而这梁子算是结得十分显然而见。

如今再见是这副情形,是我太过跋扈的报应。

皇帝接过萧淮的话:「清禾性子最好了,怎么会无故憎恶你?罢了,勉强无益。」

皇帝示意我跟他一起走。

一路寂静无声。

或许是可以听到我的心跳声。

借着月色,我无意间瞥见转角处有一抹熟悉的裙摆,可是它很快滑走了。

皇帝停下来,回头问我:「你要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我连想都不带想就摇头:「不必,不必的。」

「你也不必怕她,」皇帝说,「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善意的谎言我还是能辨别得出来的。

我回到自己的宫殿时,就听到后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了长公主。

我双膝跪下,给她行大礼:「长公主殿下万安。」

长公主双目有些无神,她慢慢地打量我居住的宫殿,轻声道:「让他们给你先找个地方迁出去,怎么让你住这来了?」

因为离长公主殿越远越好。如要顾及新郡主寻珠的感受,就最好让她看不见我。

寻珠,是长公主给新郡主的封号。

「住这儿好,清静。」我小心翼翼地说。

长公主点了点头,想伸手拉我起来,却又缩回了手,道:「你好生照顾自己。」

长公主转身离开时,我突然很想攥住她的裙摆向她撒娇打滚不让她走。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

我不是不敢,是不能。

册封我为清禾公主的圣旨下来时,合宫哗然。

按理说到了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是我依旧躲在殿里不出去,唯一不同的是,这座冷宫多了些伺候的人,每日送来的衣食也和从前做郡主时一样好。

但前呼后拥倒不至于,毕竟谁都知道我是个空心公主,徒有名号罢了。

别说让世子萧淮擦鞋了,我连见到他都要先低头。

我还真是这么做的。

萧淮不是领不领情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当没看见我。

挺好的,我这时很适合当透明人。

但见到萧淮,我忽然想起他的来意,随之想起皇帝的生辰宴我是不得不去的。

生辰宴上,萧淮坐得离长公主很远,而我理所当然地也远离了她们母女。

我起先坐得端正,姿态如常。

但是后来吃东西时糕点没夹稳,掉地时鞋子被蹭到了一点。

我正在找帕子时,鞋面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公主殿下,小心些罢。」

话音一落,一只执着白帕的手从鞋面上迅速离开。

我看向手的主人,他恰好直起身来,脸色平静,眼神无澜,细看之下藏匿着一缕深意。

「对不起。」我对萧淮说。

「你该道谢,为何道歉?」萧淮冷淡地说。

我正要说话,掌事公公就过来俯身问道:「公主,陛下问您给他备了什么礼物?」

皇帝还年轻,怎么也老糊涂了?我明明昨夜就送过去生辰礼了,是我躲起来这么些天绣好的鲤鱼图,他还夸我绣得活灵活现,要挂在御书房,不过他看见我伤痕累累的手指时,又转口说他觉得这礼物乏味了些。

就因为手还疼着,所以我今日连筷子都拿不太稳。

我怔愣间,公公突然直起身,正经地对皇帝说:「陛下,清禾公主说给您的礼已经备好在外头,还请陛下移步前往。」

若不是十数年来的教养束着我,我能在这一瞬间吓趴在大殿上。

皇帝面带笑意道:「那就去看看。」

我每一步都走得很僵硬。

我不明白公公为何要让我出洋相。

走到殿外的那一刻,我的眼睛被满天的流光溢彩给闪得好一会才睁得开。

我顿悟。

我悄悄地对身旁的皇帝说:「陛下要给自己送礼,怎么还借我的手?」

皇帝低声问:「烟火好看吗?」

「绝顶漂亮,上次放这个还是因为母……长公主生辰,我记了好久,如今能再看一次真是好得不得了。」

「下次你生辰时也可以再来一次这样的。」

「谢陛下好意,不过就不必大费周章了。」

皇帝没有说话,反是四周称赞声不绝,在热闹中,我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找长公主的身影。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看,模样都很开心。

「朕先回去,折子没看完。」皇帝忽然说。

我转回来,看着皇帝把萧淮一同带走,然后就仰起头来看满空烟火,直至眼睛酸了才静悄悄地离开这喧闹之地。

皇帝在过生辰时还在想着折子的事。而我在他的生辰宴上想的是,我要如何开口说我依旧想走。

我不知不觉就踱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挺立的身影穿过透光的窗纸映入眼睛里时,我停下脚步。

等身影移动,我立即躲在一旁。

我看着萧淮出来,走远。我一边盘算着哪个借口没那么拙劣,一边走向御书房。

刹那间,一阵风在我身后掠过,御书房离越我越来越远。

萧淮的气息如人一样清冷,裹挟着我的时候一度让我窒息了片刻。

「你干什么!」我握住他的玄袖,用力想挣开钳制,却依旧在远离御书房。

萧淮攥我走到动作没有任何松动,「你皇舅舅刚才下的全是杀人的命令,戾气正重,公主觉得这时进去撒娇买乖合适吗?」

「你也还记得叫我公主,那还敢这么放肆?」

萧淮蓦地松开手,「臣冒犯了。」

话音一落,萧淮转身就走。

「你刚才说,圣上心情不好。」

萧淮嗯了一声。

「多谢。」

萧淮停下步伐,回头的时候流露出一丝惊讶。

很惊讶吗?可我以后必须不能像开始那样还大摆公主郡主的郡主,免得被人心里笑话。

「你明日再去陪圣上吧。」萧淮说。

「我只是找他说点要事,既然心情不好,那我过几天再来。」我低着头,匆匆地从萧淮身边走过。

确实是走得匆忙,途中我还磕碰了一下。

宫婢替我更完寝衣的时候,见我一直揉膝盖,细心地帮我把裤子挽上去,后小小地皱了皱眉:「公主是磕到什么地方了?膝盖都出血了。」

「摔了一下。」

宫婢起身:「奴婢去传太医。」

「不用,」我叫住她,「小事,拿些药粉来。」

「如果怠慢了,长公主殿下可是……」宫婢缓了缓,转口道,「万一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太医来了也是洒药粉。」

宫婢拗不过我,只能依我的做。

夜已经很深了,但我睡不着。脑海里时而映现那场惊艳的烟花,有时是寻珠郡主的笑颜,又有时是萧淮问话的情景。

静寂中,有人坐到了我的床榻上。

我最察觉到有人在是因为一阵我熟悉无比的香气。

反应过来时,我笔直地从床上挺起来。

我错愕地看着长公主。

心跳得快而乱,甚至忘记了要开口问安。

长公主抬起手,似乎想碰我,我不由自主地忆起那日她绝望地掐着我的脸庞分辨我的面貌的时刻,害怕得往角落缩了一下。

长公主美眸微红,她颤着声音说:「禾儿,你别怕母亲好不好?」

我忙不迭地点头:「好。」

我越殷切,就越暴露出我和她此刻的疏离。

「禾儿,你……」

我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往指腹上用力地掐。

长公主大抵是被我的反应惊到了,话都说不完整。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问:「冷不冷啊?」

「不冷,不冷的。」

「我怎么闻到有药粉的味道?」

「杏儿刚才收拾东西,可能洒了什么东西出来。」

长公主默了默,缓缓起身道:「那就好,我先回了,你睡吧。」

又是彻夜难眠。

皇帝传唤我时,我往眼下扑了很厚的粉脂。

「萧家的说你好像有事找朕。」

「我……」没犹豫太久,我就说,「我想……」

皇帝打断我的时候,说得很坚定,一点余地都不留:「清禾,你应该知道没有公主要流落民间的道理,要出宫也只会是因为招了驸马。」

「所以,」他继续说,「你要招驸马吗?」使用 App 查看完整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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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受宠的公主,现在却在卑贱的外族人床上承欢。

匈奴王挑起我的下巴:「还跑吗?」

如若从前,我定会高傲的扬起头颅。

可他花样百出地折磨了我几个月,教会了我,不要倔。

1

匈奴质子逃跑的时候,我给了他一箭,没曾想他大难不死,还弑父篡位成了单于。

三年后,他带着三十万铁骑踏破雁门,烽火连天数月,百姓苦不堪言。

无数的金银珠宝,城池地契被送去求和,他却依旧不满。

他砍下大盛沈小将军的头颅作为聘礼,「我还要你们大盛最珍贵的夜明珠。」

信笺和血淋淋的头被呈给父皇的时候,他勃然大怒。

因为沈家父子是大盛的忠臣,沈小将军沈钰更是我未成婚的夫君,而珍贵的夜明珠是大盛唯一的公主,即是我。

大盛建立几百年,从未有过和亲,将公主下嫁给曾经臣服于大盛的匈奴,这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赫瓒的羞辱,挑衅明晃晃的,不加掩饰。

可是大盛无法拒绝,三十万匈奴铁骑随时都会直捣龙腹。

我跪在大殿中,求父皇下旨,大盛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等不了。

父皇久久没有说话,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后落下一滴泪来。

三日后,我坐上了和亲的花轿,远赴边关。

我没用盖头,想最后再看一眼大盛,沿途百姓纷纷跪下磕头,他们说,「公主万福,此行珍重。」

他们和我一样都知道,这里,以后应该是回不来了。

2

我没带陪嫁,也没带嫁妆,一袭红衣,一辆马车,很快就见到了赫瓒。

他高坐于马上,见到我时露出了满意又讥讽的笑,我猜他一定是在想怎么折磨我,毕竟他逃走时,差点就死在了我的箭下。

我的箭法很准,从未失手,可惜赫瓒的心脏偏偏长在右边。

沈钰的残躯被挂在城墙上,风一吹,红色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的,于是我拉弓将他射了下来,脱掉红得晃眼的嫁衣,露出内里的丧衣,与车夫合力将沈钰的尸体抬上马车,「阿钰,回家了。」

「宋宁鸢!」

赫瓒在身后警告,我置若罔闻目送马车离开。

我听到他下了马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在心里计算着脚步,然后将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的右胸膛。

可惜被他发现了,我忘了赫瓒早已不是当年的质子,他成了匈奴的王,狡猾又警惕。

他捏着我的手腕,很用力,似乎想把它折断,「宋宁鸢,晚了。」

是晚了,如果当初那箭能射进右胸就好了。

雁门不会破,百姓将士不用失去亲人,沈钰不用死,沈老将军也不会被俘。

赫瓒把我甩给部下,下令将我绑于马后拖行,匈奴人兴奋地举起手中的刀,咿咿呀呀地叫嚣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口号。

折磨敌人,是他们的乐趣。

赫瓒在还没逃走之前曾说过他不耻这样的行为,可如今却做了,他的身体里到底还是流淌着匈奴的血,一样野蛮。

马跑起来我要跟着跑,跑不赢就会被拖着打滚,地上全是粗粝的石子,稍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麻绳绑得很牢固,我挣不开,手腕被生生磨下一层皮肉。

赫瓒不经意地回头,被我看到了,他一定是在想我怎么还能跑,放心,我还不会死,至少不是现在。

3

到达匈奴营地的时候,我的靴子都跑烂了,脸埋在沙土里喘得厉害。

匈奴女人也不温柔,她们把我拉进帐子里,粗暴地清洗。

洗到一半,赫瓒掀帘大刺刺地走了进来,双手撑在桶沿,目光毫不忌讳地落在我身上。

明明从前在大盛的时候,他连不小心看到我的脚都会慌张到脸红。

赫瓒拿出我脱掉的红色嫁衣,吩咐匈奴女人给我穿上。

我推开要给我穿衣服的女人,将嫁衣摔在地上,「想娶我,你配吗?」

赫瓒露出几分不屑,「娶你?宋宁鸢,你只不过是个玩意,别太自以为是。」

我还是被按着换上了嫁衣,然后塞进了赫瓒住的帐子里。

他说我不过是个玩意,却强迫我和他共饮交杯酒。

角杯里是从前我们爱喝的羊奶酒,而此刻却觉得分外膈应人,我反手泼在赫瓒脸上,乳白的酒汁从他锋利的眉梢滑下,滴落在他绯色的胡服上。

我将羊角杯一砸,「要杀要剐随意,但别弄这些事恶心我!」

良久,赫瓒才抬手揩去酒液,一反常态地慢笑,「宋宁鸢,看来你还很有力气嘛。」

说罢,他猛地将我扛起,走至榻边狠狠一摔,欺身压了上来。

他解我衣带,我扇他巴掌,我们拳脚相向,他不肯停,我不肯从。

片刻后,裂帛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心下一惊对上赫瓒得逞的眼神,趁我怔愣的功夫他已经抓住了我的手,「省点劲吧,一会有得折腾的。」

他低下头来吻我的唇,我躲不开,只能用力地咬回去,赫瓒疼得皱眉,但就是不肯放弃,口腔中瞬间充盈着浓浓血腥,残暴至极。

我们像两个打斗的兽,毫无美感,更无温情可言。

窗外月影婆娑,榻上罗帐摇曳晃荡。

赫瓒下了狠劲磋磨,动作愈渐恣肆,又掰过我的脸细细观察着反应,他想要听到我哭喊,求饶,大概,这就是他报复的手段,真是够野蛮的。

但他不会如愿,我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他的折辱。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涣散,我跌进了无尽的黑暗里,鼻息间只剩下淡淡的羊奶酒味……

4

恍惚中,时间好像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那时赫瓒到大盛已经四年了,每年只有在使臣来访时他才能看见族人,但他们相互不能接触。

可却在一次宫宴后,被我撞见他私会使臣,两人低声细语,手里还交接着什么。

我们都不喜欢赫瓒,听说大皇兄就死在了匈奴人的刀下,他们狡猾又野蛮,我不懂父皇为什么要让一个外族人住在皇宫里。

但他破坏了父皇定下的规矩,我终于可以把他赶出去了,我跑去告诉了母后,她下令将赫瓒的寝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了一坛小小的羊奶酒。

母后因为大皇兄的死,一直很讨厌赫瓒,所以即便没找出什么,母后还是责罚了他。

宫奴们打起人来毫不留情,赫瓒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护着怀中的酒坛。

我远远地看着,有些心慌意乱,是我污蔑了他,让他平白受了这一顿打。

也许是出于愧疚,我偷偷带了伤药给他,谁知赫瓒根本不领情,板着青青紫紫的小脸背过身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堂堂一个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也不管赫瓒愿不愿意,直接抓着他的领子就要上药。

赫瓒怒目圆睁,像一头随时戒备的小狼,直到我沾了药膏的指腹在他伤处轻轻打转,赫瓒呆愣住了,甚至还委屈地落了一滴男儿泪。

我吓了一跳,不是说匈奴人皮糙肉厚最抗揍了吗,这家伙怎么还哭了,莫不是我手劲太大了?

我赶紧柔了力道,又往他伤处吹了吹,学着母后安慰人的样子道,「吹吹就不疼了,别哭了。」

谁知赫瓒哭得更厉害了,「我以为你是来打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赫瓒在宫里过得并不好,贵人们讨厌他,宫奴们也讨厌他,甚至路过的汉狗都要追着他咬,总之人尽可欺,挨打是家常便饭,十分可怜。

那壶羊奶酒出自他母亲之手,他只是想母亲了,想家了而已。

老单于有两个儿子,却把作为太子的赫瓒送来大盛,看得出老单于并不太在意他,若是把我送到匈奴去,父皇定是十万个舍不得的。

我又想到了三哥,他也是太子,大家都说三哥是大盛第二尊贵的人,而赫瓒这个匈奴第二尊贵的人却有点惨,每日过得心惊胆战的,我不禁有点同情他。

所以从那之后我时常来找他,偶尔带点我宫里的小点心,他如获珍宝似的,每每都要开心很久。

赫瓒说我是他在大盛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我若有所思,「胡人和汉人能做朋友吗?」

「只要我们两国不再交战,胡汉两族一定能成为朋友的。」

「等我回到草原,我会告诉我的兄弟姊妹,不是所有的汉人都虚伪,你就不是,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赫瓒一手折在胸前,另一只握住我的手,「宋宁鸢,谢谢你。」

他的目光赤诚无比,就如挂于蓝天的烈日一样金灿灿的。

我轻咳一声抽回手,羞赧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个……谁允许你这样随便握女子的手啦,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我只是想谢谢你,我们胡人都这样。」赫瓒说得坦荡。

「那不一样,这是在大盛!在这儿看到女子的足是要娶她的,更别说肌肤之亲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落在他脸上。

赫瓒眉眼弯弯的,双眸又黑又亮,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

我不禁在心中暗骂,怎么长得如此好看!

5

「宋宁鸢!」我是被赫瓒摇醒的。

再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我有些晃神,一时分不清是十二岁的他,还是二十岁的他。

原来我还在他的床上,只是晕了过去。

看见我醒来,他好像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换上一副冷脸,「汉人果然弱质,不顶用。」

来匈奴已有一月,赫瓒将我视作禁脔,囚在这帐中,不见天日。

「你大可找你的胡姬,何必日日屈尊到我帐中,找我这个弱质汉人。」我哑声回击。

每每如此,赫瓒都会生气离开,可今日却没有,他反而坐在塌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良久,他才像鼓足了勇气一般,抓了我的手放在他左胸处,那有一块狰狞的伤疤,是我的杰作,「阿鸢,这一箭,你后悔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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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皇城里行事放荡的长公主,人人尊我敬我,却避之如蛇蝎。

唯有一人,朝我伸出手,他把我拉出泥潭,如同一束光。

我死在最爱他的那一年。

可惜这份喜欢,我至死也没水旜口。

1

我是个公主。

因为声名狼藉,王公贵族,没有人敢娶我。

至于喜欢的人,倒确实有一个。

只是连这份喜欢也很不堪就是了。

因为这个人,是我皇妹的心上人。

2

我第一次见卫峥,是在荣国公夫人的晚宴上。

当时有很多人,卫峥那时候就已经是个将军了,但是官不大。

他对我很客气。

是那种不谄不媚的客气,很有礼数。

他刚进京城不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过,皇城关于我的那些不好的传闻。

注意到卫峥是因为欢儿在我身边咬耳朵。

「皇姐,就他,你不知道吧,他进京那会儿,好多姑娘追在他后面扔香囊。嘿,我砸中了三个,正中他的背心。」

叶欢是我的亲妹妹,小我六岁,这年她十五,正是情窦初开活泼好动的年纪。

我没有斥责她又偷偷溜出宫。

说了也不顶用,她认个错,下次还犯,我唯有在她身边多派几个暗卫。

我问欢儿:「怎么砸中的?」

欢儿一脸得意:「我在帕子里包了石头。」

我默然无语,蓦然觉得有一点心疼这位卫将军。

也不知道他当时,内里有没有穿个软甲。

卫峥确十敜得颇为英气,剑眉高鼻,小麦色皮肤,站在那里很有气势,是沉溺酒色的世家子弟比不了的。

但单论相貌,我宫里有几个男宠,比他精致娟秀得多。

我喜欢听话的男人,卫峥身上杀伐太重,我不喜欢。

同卫峥的第一次交谈,是他上来对我见礼。

他说他路过四川的时候,看到当地人用蜡染布,图案像冰裂开一样,很有趣。他带了一些来京城,送给各位公主娘娘。比不得云锦贵重,只盼能逗各位娘娘一笑。

想到他后背可能被欢儿砸伤,我回了一些上好的金疮药给他。

后来想想,第一次见面,就给人送药,很不妥当,颇有些不祥。

阿碧开导我说,卫将军不用,也可以分给底下的人。宫里面的金疮药,外面一盒难求,这是比字画金银更贵重的东西。

我觉得阿碧说得很对,就没有再继续自责了。

卫峥这次来京城,不单是带了蜡染的布。

他带了三大箱东西,几乎将所有京官都送了个遍,每个人都说他的好话。

他回营地不久就升了官。

这叫一些言官颇有微词。

堂堂一个武将,不靠军功,反而靠贿赂得了好处,太过圆滑。

我反倒觉得卫峥很聪明。

一位有些无伤大雅错处的武将,和一位功高盖主又洁身自好的将军,显然前者更叫人放心些。

更何况,他人远在千里之外,倘若有朝一日犯了什么错要被皇帝治罪,提前送些礼,朝廷里也不至于一个帮他说话的人也没有。

那些蜡染的布,我叫人做了两条裙子。

我一条,春花一条。

春花是我养的小狗。

余下还有很大一块布,我不知道做什么好,索性亲自缝了一个被套。

瓷釉开片一样的纹路,配上瓷枕,搭配起来很是和谐好看。

我的时间很多。

除了和男宠一起享乐,就是自己待着画画。

宫里面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和我同辈的公主,差不多都嫁人了,阿碧或许算一个,但我当她是朋友,她当我是主子,很多时候聊不到一处去。

至于欢儿,与其说我是她皇姐,不如说我是她半个娘亲。

她毕竟小我太多岁。

讲到这里你或许要问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嫁人?

这是我自己不想嫁。

当然,也没有人敢娶我就是了。

因为我是一个名声很差的公主。

3

我被母妃献给左相那年,只有十四岁。

这年我皇弟叶稷尚且不满十岁,我的父皇毫无征兆中风,一病不起。

我们上头另外两个不同母的哥哥开始蠢蠢欲动。

叶稷一直都是父王最喜欢的皇子,他亲自教他骑射,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原本是打算等稷儿再大些,就立为太子的。

没有人想到父皇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他的身子一向硬朗。

形式一下变得很危急。

稷儿莫名中毒险些丧命以后,我的母妃下了决心。

她来到我的屋里,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她把我献给了当时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左相。

十四岁啊,太小了,还没有及笄。

左相的年纪,做我的祖父都有余。

人一上了年纪,就会不由自主喜欢年轻富有生命力的肉体,左相最喜欢这个。

身下之人是个公主,更叫他兴奋。

我不想生下左相的孩子,喝了一碗会让女人失去生育能力的药。

真疼啊。

疼得我整个人像是要裂成两半,指甲划在墙上,硬生生齐根崩断。

我不过刚来葵水两个月,就再也不会来葵水了。

我在十四岁那年失去了一切,回报是如此丰厚。

我的皇弟成功登上了皇位,我的母妃成了紫禁城最尊贵的太后,至于我的皇妹——当时不到八岁的叶欢,可以想见,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她这一生会多么顺遂。

稷儿在十六岁亲证,他亲证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除掉一手遮天的左相。

这件事情,他谋划很久,暗中联络重臣,隐忍不发,只等一击毙命。

事情很顺利。

可是在抄左相家的时候,出了岔子。

左相家抄出了一本春宫,那画中女子,竟然与我有八分相似。

谁也没有想到左相这么大胆,竟然私藏画像。稷儿暴怒,他把所有见过那幅画的人全都杀了。

可是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洪水,怎么能堵得住?

我的名声彻底坏了。

左相死的那天晚上,母妃说派人来传话,说想要见见我。

我没有去。

我很怕看见她的脸。

结果第二天传来消息,说母妃已经死了,自缢而亡。

据说她额头上很多血,像是磕的。

我真的很庆幸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不然,她又要对我磕头了。

我是如此地惧怕。

这是我最深的梦魇。

我最怕的人,是我母妃。

我最恨的人,自然就是左相。

我明明最恨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若干年后,我又活成了他的样子。

他玩弄不知世事的年轻女孩。

我则是秽乱后宫,养了很多面首。

除此之外,我还养了春花,一条小母狗。

因为我服侍左相的时候,他常叫我小母狗。

我曾经很恨这三个字,后来左相倒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倒养了春花,报复性地对它好,走到哪里都带着,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它。

好像这样就能补偿那个十四岁的自己。

4

和卫峥再产生交集,是在年底。

当时我正在西郊的行宫泡温泉。

那天我泡了好一会儿,等出来的时候,阿碧说卫峥求见,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湿着头发就去见了他。

他站在一株三角梅下面。

我的行宫里有温泉,所以三角梅开得比别处都要好,整整一面墙都是,朝霞一般的玫红色。

我曾经在上面挂了许多风铃和祈福牌,挂的时候心里面满是一些美好的期许,可惜半夜被风一吹,听了十分瘆得慌。

只扛了两晚上我就叫人把那些铃铛拆掉了。

卫峥身侧刚好悬了一块牌子,他没有穿官服,玄黑的一身,站得笔直。

我瞧见那块木牌上面写的是花好月圆。

我问卫峥找我什么事?

他有一些犹疑。

我十分了然地叫人都撤下去。

他这才说起,来这一趟,是来求我的。

皇上有意在开春以后,召一批官家的女子入宫。虽然还没有明确下旨,但是皇上以前见过他的妹妹一面,又同皇后提起过两回,意思很明确了。

卫峥求我,想办法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

他确实没有求错人。

我们的母妃已经去世,皇后要博贤良的名头,自然不会开口,倘若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说动稷儿,只能是我这个皇姐。

「这事简单,你可以现在就找个人把你妹妹嫁出去。」

他垂下眼睛,说道:「她今年不过十四岁,臣……」

前面说过,十四岁的事,始终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当时就决定要帮这个女孩子了,但明面上还是装作很难搞的样子。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帮你?」

卫峥打开了他带来的锦盒,上好的羊脂玉,雕刻成一尊观音,比他上次送的布名贵得多。

但要说是什么罕世难寻的珍宝,却也不是。

想来他也知道这东西打动不了我,便十分僭越地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道:「微臣欠公主一个人情,日后倘若有公主用得着臣的地方,微臣自当赴汤蹈火。」

大概是在战场上厮杀惯了,他的眉目很坚毅,像是无坚不摧的刀。

我骤然与他对视,心里竟然怯了一下。

怪不得欢儿说,很多姑娘排队朝他扔香包。

确实是很英俊的男子。

我相信卫峥的官会越做越大的,他手上还有兵权,我卖他一个人情,日后他再还给我。

很划算的买卖。

至于稷儿,他不差这一个女人。

「想为本宫赴汤蹈火的人多了去,卫峥,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凑近了,贴近卫峥,仰着头打量他。

抛开那些不好的流言不谈,我其实是很漂亮的。皇城里没有比我还美貌的公主了。

贴得近,卫峥没有再看我,眼睛避嫌般地,垂着往下看。

我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凤仙花染过的指甲,被温泉一泡,有些褪色,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颚。

「想救你妹妹,你这条命本宫要,你这个人,本宫也要。」

卫峥面色白了白,但还是说道:「微臣愿终身不娶,为公主驱使。」

我嗤笑一声。

「你娶不娶亲,关本宫什么事。听闻你使得一手好枪法,本宫想要的,是你这只右手。」

卫峥抿住嘴,没有说话。

我很有耐心,等他权衡,指尖顺着他下颌一路滑下去,虚虚拂过喉结,掠过宽肩,最后停在他的右臂。

没有再往下了。

卫峥截住了我的手。

他松松握着我的腕骨,神色淡淡。

「借公主府上刀兵一用。」

啧,真讨厌。

我真讨厌这种恶心人的骨肉亲情。

怎么同样的事,当年就没有人愿意拉我一把呢?

他们就这样把我推进火坑。

我推开他的手,抓起狐裘裹在身上,冰冷冷地转身而去。

「本公主不过同你说笑,卫峥,你这条命是本宫的,你注意些,别在战场上死了,叫本宫以后找不着人。」

5

卫峥驻守西南,在他驻守那些年,西南的匪患清理得很干净,边疆也没有异动。

稷儿大抵是看他能干,没过多久就把他调回了京城,协助负责京城的城防。

我陆陆续续见过他几次。

都是在宫宴上,也说不了几句话。

不过卫峥大概真的很感念我帮了他妹妹,每至季末,都有时兴的水果送到我宫里。

在皇后的诗会上,听几个老王妃闲聊。不知道她们怎么会聊到卫峥身上去,说起他,言语多有不屑。大意是不过一介莽夫,竟然能被皇帝重用,得到佩剑入宫的殊荣。

他怎配?

这几个老王妃,家里面世袭的爵位,只是空有爵位,没有官职,儿子也都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我最讨厌她们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呷下一口茶就道:「婶母说得有理,不如我去同皇上说说,改明儿把各位表弟侄儿放到军营去建功立业?各位侄儿出身高贵,冲锋陷阵的本事,想必也是一等一的,不如,就去西疆吧?」

她们的儿孙,坐惯了轿子,怕是马都骑不稳。

我虽然不管朝证,可稷儿平日最听我的话。

他心中对我有愧,我所到之处,有半副皇后仪仗。

只要我开口,真能把她们的儿孙送去战场上。

此言一出,几位老王妃面上讪讪的,一场诗会不欢而散。

没过多久京中有流言,卫峥之所以能在朝中立足,皆是得了我的助力。

鉴于我的名声放荡,到底卫峥是如何得了我的助力,就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几个老王妃放出来的消息。

还未等我找上门去,有个人却抢先一步找上了我。

是叶欢。

叶欢,叶欢,这个名字取得多么好。

她是我父王最小的孩子,她出生时我父王已经没有太多抱负和野心了,只希望这个最小的女儿,衣食无忧,一生欢乐。

欢儿提着灯偷偷溜过来,说打雷害怕,闹着要和我同睡。

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红扑扑的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磕磕巴巴地问:「皇姐,你和卫大人,是不是真的……」

我十分平静地告诉她不是那种关系。

小女孩长舒一口气。

她用手勾住我的脖子,软软道:「那就好。」

要是还看不出来她对卫峥动心,那我真是虚长她这些年岁。

我问她:「相中卫峥什么了?他好像也没有很好的样子。」

小女孩马上维护起她的心上人来。

我从她那里听见很多卫峥的好话。

朝中百官,比他好文采的,身手不如他,行军作战比他厉害的,文墨又不如他。

更何况,卫峥丰神俊朗,英气勃勃,又洁身自好,从来没有在风月场上传出过什么故事。

总而言之,卫峥卫大人,哪里都好。

说罢大概是害羞,把被子一扯,盖住头,任我怎么挠也不出来。

我同她闹了一阵,熄灯睡下。

夜风吹起床帘一角,薄纱拂过脸颊,如同情人亲吻。

父皇死了,母妃死了,左相也死了。

稷儿亲证了,欢儿这个最小的妹妹也要嫁人了。

我无声望向窗外那轮孤月。

好孤独呐。

6

我和我宫里男宠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其中有一个叫魏修明的,给我献上了一种叫逍遥散的东西,焚香的时候顺带燃上一点,会让人精神感到特别放松。

据他说,这东西也可以直接吃,吃完就能体验到极致的空灵,当真快活过神仙。

我问他,吃完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

魏修明说可以。

他献宝似的把那一小包东西递给我。

想了想,我好像根本也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就没有吃。

魏修明刚刚服用过一包,指尖都兴奋得颤抖,努了努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到底没有说。

他一脸遗憾地退下了,好像我错失了什么宝藏一样。

我才遗憾。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

我居然一个牵挂的都没有。

我原以为,赐婚的消息会很快下来。

毕竟稷儿也很疼爱他这个妹妹。

我背地里已经开始准备欢儿出嫁要用的东西。

我们的母妃去世了,欢儿自然是要由我看着出嫁,她的嫁衣,我想亲自绣。

一对凤鸟将将绣好,欢儿忽然哭着来找我。

她埋头在我怀里不住地抽泣,不说话,问得急了,眼泪愈发大颗地掉。

最后她抱着我说:「皇姐,我不要嫁给卫峥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安抚好她。

欢儿睡下去以后,我怒火中烧,派人立刻把卫峥叫到我宫里来。

他来得很快。

考虑到欢儿的名节,我叫所有人都退下去,紧紧怒视着卫峥,声音又低又急。

「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臣……设计让公主殿下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说得艰难,但毫无悔过。

我气急,上前两步抓住他的领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本宫怎么帮你妹妹的?你又怎么待我妹妹的?」

卫峥不闪不避挨了我这一下,垂下头,依旧是认错不悔改的模样。

「臣自知有错,还请长公主责罚。」

「哼,卫大人如今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本宫岂敢责罚。卫大人眼光高啊,怎么,你嫌我皇妹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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